里皮:在亚洲足坛谁都不怕 看国足进步很幸福

撰文/赵宇

在公众面前,里皮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没什么表情。遇到熟人或有意思的事,也不过是一张职业的笑脸。笑容在脸上滞留几秒钟,然后又归于平静。

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他似乎很难从足球场上再找到兴奋点,助手在中国队进球后跑过来拥抱,也会被一把推开,“冷静,回去坐着!”

他和马龙·白兰度饰演的教父有相同的气质,但过去这一年的经历更像《碟中谍》里的伊森·亨特,接到新任务后从四面八方把兄弟们召唤到身边,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终失败了,里皮当然也不是神。过去十多年,中国足球每次失败后都会有铺天盖地的谩骂,口水可以淹没整个球队,但这次多数人居然在点赞,死灰复燃了一般。

那个无聊的、老生常谈的话题再次被腾讯体育问及:“你要早点来结果会怎样?”因为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时不住地叨念:“如果赢了卡塔尔、赢了叙利亚……”

世间当然没有如果,就像他自己回答的那样:如果总是生活在假设和如果里,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放下过去和如果,里皮和他的中国队踏上新的征程,他说不管日本、韩国还是其他,“我们在亚洲谁也不怕”。

里皮:在亚洲足坛谁都不怕 看国足进步很幸福

视界波第61期:里皮上任405天,这一年他给国足带来了太多

划重点

  1. 里皮再次强调国足在亚洲不惧怕任何对手,但在世界范围内要想具备竞争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2. 里皮不怒自威,但在训练中或者中场发火训斥球员也是常有的事,冯潇霆、黄博文、梅方都中招。
  3. 里皮说并不是只有世界杯冠军才能带来喜悦,看国足进步和带意大利夺冠一样幸福。
  4. 69岁高龄的里皮亲自带国足前锋训练,他最希望解决的进攻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很好的解决。
  5. 里皮认为郑智是独一无二的,不可能找到和他一模一样的球员,但小将何超在位置、特点上与郑智更接近。

我们在亚洲不惧怕任何一个对手

从上任第一天起,里皮就不断地给每个人灌输“要自信”的理念,他一直觉得中国队不差,“我们和欧洲、美洲的球队比可能有比较大的差距,但跟所有亚洲球队比赛都可以取胜,不管是日本,还是韩国。”

这自信当然不只是说教上,他用比赛结果证明了一切。带队踢了六场比赛,三胜两平一负。就在他来之前,球队四场比赛只拿到一分。

“我们有两场比赛其实是应该拿下的,一场是(主场)跟卡塔尔,一场是(客场)跟叙利亚。”里皮对这两场比赛始终耿耿于怀,以至于过了一年多依然记得球队跟卡塔尔队比赛时有25脚射门、3次击中门框、对方守门员多次神扑救,“客场跟叙利亚队比赛也一样,我们先落后,再扳平,然后反超,对手只能靠最后时刻那个莫须有的任意球扳平比分……”

“如果这两场都赢下来了,我们就以小组第二的身份直接晋级世界杯了。”对于十二强赛,里皮从来都是只说自己带队踢的六场比赛,不去谈论高洪波带队踢的前四场。在他看来,如果中国队做得再好一些,即便自己只带队踢六场比赛依然可以在不踢附加赛的情况下直接晋级世界杯。

以上这些话不单单在接受腾讯体育专访时这样说,中国队最后一场十二强赛结束后,他也曾在休息室里对所有人有过同样的讲述。说完这些话后,把放在椅子上的西装拿起来往肩膀上一搭,转身走出休息室,看不出任何沮丧和懊悔情绪,队员们在休息室里一个个面面相觑。“老头身上的那种自信,是绝大多数中国足球人不具备的。”中国队的工作人员后来这样感叹。

“假如里皮早点来执教中国队……”——这是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伪命题,可它依旧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能释怀。十二强赛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有人这样问里皮,他的回答是“没有如果”。

过了三个月后,腾讯体育再次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老头撇了撇嘴,双手摊开,说了句意大利谚语。他的贴身翻译知晓这句谚语,但从意大利语翻译成中文就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进行表述——“如果总是生活在假设和如果当中,那么我们就哪儿也去不了。”

里皮说他对自己带队踢的六场十二强赛成绩很满足,“我们在亚洲不惧怕任何一个对手,但在世界范围内要想具备竞争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里皮:在亚洲足坛谁都不怕 看国足进步很幸福

腾讯体育独家对话里皮

中场休息发火训斥球员是常有的事

过去这一年时间里,里皮多数时间都在给队员们鼓励,希望他们能够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当然,每个教练都有发脾气的时候,里皮更是如此。据队员介绍,老头发起脾气来非常吓人。

今年六月,国足客场挑战叙利亚,马六甲溽热的天气让队员们颇感不适,上半场踢得很不理想,被对手1比0领先。如果输掉这场比赛,中国队的晋级之路将蒙上一层阴影。

半场结束,里皮铁青着脸走进休息室。“你们这球到底怎么踢的?畏手畏脚的,连进攻都不敢!你们心里到底在怕什么?”疾风骤雨似的责问,言语间还裹挟着骂娘的脏话,吓得每个人都不敢吱声,休息室里只能听见他的咆哮声,“下半场你们都给我攻出去,别都缩在后面。”

说完这话后继续布置战术,然后走出休息室。

虽然跟队员们讲话时气急败坏,但在走出休息室门的那一刻,脸上立刻恢复了平静,就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下半场继续平静地在场边指挥比赛,洞察着场上的各种情况。

中场休息的这一通骂果然起了作用,球队下半场连进两球,要不是对方在伤停补时阶段通过任意球破门,中国队就拿下了这场比赛。“我在更衣室发火的确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做是为了要求队员们把训练时的东西打出来。我不希望他们永远是等到我中场休息发火时再去改善,而是希望看到他们自觉地完成我要求的东西。”

据队员介绍,里皮带队比赛时不止一次中场休息时发飙,他当年带恒大时就如此,“他发火、骂人一半是真生气了,另外一半也是一种策略,想刺激一下我们,让我们踢得更好。”一位国脚说。

里皮不光中场休息时会发火,训练时也有这种情况。十二强赛主场跟韩国队比赛之前,每个人身上的压力都特别大。赛前训练时,冯潇霆和梅方搭档组成主力中后卫。结果这俩人在对抗训练时被替补一方进了两、三个球,里皮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你们俩防守简直太出色了,就这样踢啊,明天比赛也这样踢!”一通损之后,冯潇霆和梅方互相看了一样,赶紧打起精神。

还有一次训练,黄博文把一个比较正常的球传出了底线,里皮看到后直接把训练叫停,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们不想练就别练了,今天的训练结束!”正常的训练当然不会因此暂停,不过后来倒是有不少人把这作为调侃黄博文的素材,“博文啊博文,你可真厉害,一脚球都能把训练给踢没了……”

“他脾气就这样,以前带恒大现在带国家队都这样,我们也都习惯了。”一位恒大国脚这样说。虽然里皮训练要求严格,比赛时会批评全队不给力,但如果某个队员在比赛当中出现了失误,他绝对不会单独拎出来骂一顿。姜至鹏在同伊朗队比赛时有过一次防守失误,导致丢球,但里皮赛后从未跟他说过那个球的问题,就像没发生一样,以后比赛有需要时还是会安排他出场,不会因为一次失误而彻底否定一个人。

不是只有夺世界冠军才让我感到幸福

不管什么时候,里皮对外呈现出的都是一种很淡定的状态。国足客场同叙利亚队比赛打进反超一球后,曾有替补席上的工作人员想上来跟他拥抱,结果被一把推开,老头即便赢球了也只是简单跟团队成员握手、拥抱后,然后低着头走回休息室,更何况那只是比赛时进了一个球。

这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国足主场跟韩国队比赛时,于大宝进球后,他的第一助理教练马达洛尼跑到身边来庆祝,结果也被一把推开。

这沉稳跟年龄、阅历有关,一般人学不来。

“你带队拿到的冠军数都数不过来,是不是经历那么多之后,足球场上的一切都无法让你太过于兴奋了?”对于腾讯体育这种说法,他并不认同,“赢了韩国队之后,看到队员们喜极而泣,很多球迷拿着国旗走上街头,我还是觉得非常幸福的。”

“并不是只有世界杯冠军能带给我幸福和愉悦感,我在中国执教时所付出的精力和努力,不亚于过去任何一段经历,包括带领意大利队拿到世界杯冠军。看到中国队进步,同样能够收获幸福和快乐。”里皮说。

日常带队时,里皮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抽烟之外没有什么太多的喜好,不工作时顶多看一些体育节目。他喜欢抽雪茄,见到熟悉的工作人员,偶尔也会递上一颗让对方尝尝味道。“虽然是大牌教练,但跟团队里所有人都挺随和的,不像有些欧洲教练到了之后很难跟团队融合起来。”国足工作人员说。

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队员,都觉得里皮是个极其严谨的教练。每次比赛之前他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到纸上,有时甚至会正反面密密麻麻写满整张A4纸,指挥比赛时经常会拿出来看看。在高度信息化、智能化的今天,老头依然迷恋手写计划。

“其实纸上也没什么秘密,无非是对方的阵容、一些打法和套路。比赛时掏出来看看我们的战术打法是否在比赛时体现出来了,一些角球、定位球战术是否真的打出来了。另外还包括替补席上有哪些队员,我们要怎样调整,等等。”

里皮之所以要记录这些东西,也是希望能够让自己在指挥比赛时做到滴水不漏。他平时训练怎么练的,比赛时就要求队员怎么踢,换人套路也基本上都是赛前演练好的,所以替补席上的工作人员往往能够猜到教练什么时候换人,换上谁,“不像有些教练训练时练一套,比赛时是另外一套,让队员都不知道该怎么踢了。”工作人员说。

可供选择的锋线球员非常匮乏

里皮刚上任那会儿,恒大国脚的电话几乎成了热线,差不多所有人都会向他们询问老头的带队特点,以及管理得严不严的问题。国脚第一天报到时有人迟到了,老头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迟到,有些球员担心迟到甚至会提前一天来到国家队。

他是一个时间观念非常强的人,要求所有队员午餐、晚餐都要准时到餐厅,球队会议一分钟都不能迟到。这次接受专访,他也是提前十多分钟来到现场,看着记者们布置采访设备。

有些球队要求队员必须要准时吃早餐,但里皮的球队却没这方面的硬性规定,他只要求队员在比赛前一天、或者一天两练的时必须要吃早餐,其他时间自便,早点晚点都没关系,即便不吃,也没人强拽着你去餐厅。他不会干涉队员日常生活,完全信赖他们的职业素养。

“他觉得大家都是职业球员,知道应该如何要求自己。这种管理方式看着松,全凭自觉,但其实不是这样,谁没有严格要求自己一看训练就知道,训练不行,下回就不招你了。”国家队人员说。

由于队员们相对比较自律,所以里皮在队伍管理方面不用过多费心。不过在带队过程中,他有个烦恼至今都无法解决——球队进攻效率低下。

过去一年时间里,球队的防守训练由助理教练马达洛尼完成,里皮则亲自带着进攻球员练习。可即便如此,他最希望解决的进攻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很好的解决。

“我们的锋线最大问题就是选择非常匮乏,联赛中前锋位置大多被外援占据,本土前锋出场受到了极大的压缩,所以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国家队。”里皮说的这些话,他的前任卡马乔、高洪波、佩兰也都有过同样的表述,可谁都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有好的中场,好的后卫,但好的前锋的确非常匮乏。”

没有好的前锋直接造成的影响就是中国队进球困难,以至于里皮经常会在各种场合对记者们说:“我们创造了很多机会,距离进球不远了。”这话既是对外人的宽慰,同时好像也在安慰自己。

作为中国队前锋,武磊因浪费机会遭到了不少批评,甚至有记者直接在国足赛后新闻发布会对武磊的表现进行了批判。每到这个时候,里皮都会对外界呼吁不要给武磊太多压力。面对腾讯体育的专访,他依然强调武磊是个好球员,“他还是有能力的,是个很有用的球员。他的身体素质不算出色,但速度很快,可以利用速度冲击对方的防线,给对方造成足够的威胁。”

里皮:在亚洲足坛谁都不怕 看国足进步很幸福

里皮上任这一年

2019年亚洲杯要成为真正意义的强队

不管进攻问题能不能解决,里皮和他的中国队都将迎来一个新的周期。他的合同暂时只到2019年亚洲杯结束,腾讯体育要求他对未来展望时,他也很职业地只说到了那个时间节点,“我希望到那个时候国家队还能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和成绩,还要继续这样自信下去。”里皮曾说过,希望中国队在自己的带领下到2019年亚洲杯时是一支真正意义的强队,不惧怕任何对手。

再厉害的运动员也无法阻挡岁月的侵蚀,所以里皮也开始早作打算,他认为未来国家队需要补充4、5名U22球员,他们当中将来有些人要跟着球队去踢亚洲杯。另外联赛中也涌现出的一些新人,他一直都在跟踪、观察,“现在框架中有几个球员因为年龄原因未来肯定无法再进入国家队,我们需要新鲜血液。”

目前国家队中年龄最大的球员就是郑智,明年就将年满38岁。都说他不可替代,但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大家都非常关心谁是郑智接班人,几乎每个前来采访他的记者也都提到了类似的话题。

在里皮看来,郑智是独一无二的,不可能找到和他一模一样的球员。他觉得U22国家队的中场球员何超在位置、特点方面与郑智更接近,至于未来能不能成为接班人,恐怕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里皮:在亚洲足坛谁都不怕 看国足进步很幸福

里皮说郑智是独一无二的,他的接班人或许是小将何超。

听罢里皮这番言论,提前一天来国家队报到的何超有些诚惶诚恐,“教练都这么说了,我更得努力了,不能掉链子啊!”何超很明白,自己距离郑智其实还有很大的距离,“现在到国家队还是先达到里皮的要求吧。智哥比较全面,能踢很多位置,我只能踢一两个位置,而且更偏重于防守,跟他比我现在还是差太多。”

不管能不能有新的郑智出现,里皮和他的国家队都要继续走下去。他觉得中国现在很重视青训,已经把足球纳入到了义务教育,所以一定会越来越好。

他接受腾讯体育专访时特意强调自己给中国足协推荐了青训总监——来自法国的青训专家达米亚诺(今年8月已上任),“我很早之前就给中国足协建议,中国足球需要一个总设计师,去做一个总体的规划。中国足协也采纳了我的建议,聘请了达米亚诺担任青训总监,他是我的老朋友,为法国足协工作了20年,跟各大职业俱乐部有着很好的联系,所以一定可以帮到中国足球。”

在里皮看来,一个国家的足球要想搞上去,必须狠抓青训。腾讯体育问他意大利队没有进入世界杯是否也因为青训越来越差,“跟现在的中国足球很像?”

他听罢一连说了好几个“NO”,“意大利青训还处于繁荣阶段,没进世界杯最关键的是世预赛小组赛遇到了西班牙队。附加赛对手也很强,虽然第二回合一直压着对手踢,但就是没法进球,这真的很遗憾。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意大利足球进入到了一个危急时刻,因为俱乐部在欧冠、欧联杯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结语:

里皮的右手腕上带着一个棕黑色的手链,上面带有金色饰物。过去很多年,他都把这条手链带在手上。我问他有什么特殊含义,他说没有。

“2006年我带意大利队夺世界杯时的那条手链是妈妈留给我的,我们夺冠时她刚刚去世三个月,那条手链对我有着特别非凡的意义。”现在这条显然无法跟当年的相比,所以也就没了特殊的意义。

不知道他与中国队的合作在2019年亚洲杯结束后是否继续,也不知道未来他能带领中国队取得怎样的成绩。如果真的实现了新的突破,那么这条现在没有特殊意义的手链是否会被赋予新的含义?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未知,等待着时间去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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