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大学生铁匠

社会新闻腾讯大秦网李光2019-11-25 06:50

[摘要]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铁匠铺里烟熏火燎,环境差,劳动强度高。常年劳作的屈希望落下了严重的腰肩伤痛,郭光也一度患上了肩周炎,手上脸上留下十多处疤痕。

捣火、上料、加炭……炉火前的郭光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一批120件的锄具等着交货,他已经连续3天没有回家。比起之前在单位上班,打铁实在辛苦,好在自己撑过来了,心中的现代兵器梦也在一步一步实现,一切都值得。(作者 |李光)

郭光干活时常有村民过来围观:“小伙到底是大学生,活做滴漂亮、细发。”

郭光工作的铁匠铺位于西安东郊白鹿原东车村,5米见方的工棚已有30年历史,铺主屈希望今年67岁,是白鹿原上仅有的一位老铁匠,白鹿原当地农家所用铁制农具大多出自他手。郭光跟屈师傅学习打铁将满3三年,已经从白面书生变成了黑黢黢的职业铁匠,如今,已经出师的郭光并未离开铁铺,他打算跟着师傅再干几年。

郭光大学本科专业是电子工程,曾在一家电子器件企业任工程师,“虽然学的是电子,但我从小就喜欢做手工,尤其喜爱摆弄兵器。”2015年夏,正在上海复旦大学进修的郭光偶然从新闻上看到,西安白鹿原老铁匠屈希望打造了一套古代十八般兵器,让同为西安乡党的他看后羡慕不已。进修结束后,郭光带上自己的作品赶到白鹿原拜师,“阴差阳错,去了7次才见到屈师傅,当年刘备三顾茅庐,我可是‘七顾茅庐’啊!”屈希望看过郭光的作品后,认为这小伙有灵气,有诚意,收下了这个大学生徒弟。

手工打铁分烧火、锻打、加钢、淬火、打磨5道基本工序。单是烧火一项,就分红焰、黄焰、蓝焰3种,红焰烧出的铁色暗红,用来打刃,蓝焰烧出的铁色黄白,用来打坯,火色的掌控全凭眼力,稍有疏忽便会导致刃部熔化,坯料报废。郭光用了3个月时间才基本掌握烧火技术。

郭光年少时受爷爷影响很大,喜爱中国历史的爷爷经常给他讲历史故事:东周列国传、楚汉争霸、三国演义等等,使得郭光从小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对古代兵器更是情有独钟,中学时代便开始收藏兵器图片和书籍,多年积累下来颇有心得,亲手设计并打造自己喜爱的兵器是郭光多年的心愿。结识屈师傅后,藏在心底的梦想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心中的成就感溢于言表。

作为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白鹿原铁艺”的传承人,屈希望有近50年从业经验,他要求郭光从最简单的农具打起,练习眼法、手法,再学习复杂的加钢和淬火,屈希望告诉郭光,打铁技术是靠时间垒出来的,没有3年出不了师。师傅最让郭光叹服的是他丰富的经验和娴熟的手上功夫,一块铁料烧几火,打几锤都很有数,操作过程干脆利索。屈希望一再告诫郭光:手艺不在书本里,不在电脑里,而在工棚里。

师傅希望郭光多积累经验,而郭光更想在理论上搞清原委,每件铁器打成后,他都会仔细回顾其成型过程,归纳技术要点,写工作心得,一年后便能独立锻打小型农具。郭光认为打铁是一项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技艺,单凭经验很难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尤其在烧红和淬火环节,了解其金相原理,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铁匠铺里烟熏火燎,环境差,劳动强度高。常年劳作的屈希望落下了严重的腰肩伤痛,郭光也一度患上了肩周炎,手上脸上留下十多处疤痕。铁行有“铁打硬、人打软”一说,只有吃苦耐劳的人才能从事这一行。

打铁之余,郭光查阅了大量中外铁兵器资料,进行对比研究,他注意到,欧洲以古罗马和西班牙为代表的古典短兵器具有外形优雅、纹饰精美、重视细节等特点,其工艺流程科学规范,容易批量制作,很适合现代市场条件下的推广。如何洋为中用,将欧洲古典兵器的优点融入中国传统铁兵器的设计中,是郭光时常考虑的问题。

传统白鹿原铁艺以实用为主,风格粗犷耐用,不重视细节。郭光在自己作品设计中借鉴欧洲古典兵器注重工艺和视觉感的特点,利用余弦曲线使作品变得优雅,并改进了刀身的打磨和铆接工艺,使作品更加精致、时尚,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情趣。

“两个男人一台戏”,有活泼爱说的郭光在,铁匠铺里就热闹。师徒俩经常“抬扛”,师傅屈希望强调铁艺形制是前辈定下的,不能乱改,改变就没有了“那个味”,郭光认为老形制也是前人不断总结完善出来的,老形制是以前的好东西,现在未必就好,传统手艺也要与时俱进,适应当下人们的喜好。“师傅这人脾气好,吵完不‘记仇’,其实他说的很多话都在理,对我也是个提醒。”

白天除了打铁,还要兼职上班,只有夜晚待妻子女儿休息后,郭光才有时间研究自己的铁艺,“有些设计就是灵光一现,兴奋起来不管不顾,一气忙到天亮,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不觉得累。”3年来,郭光设计的十余件兵器作品大多在夜深人静时完成。

去年年初,郭光设计制作的一把折花凸槽短剑被一位台湾藏家以3000元价格收藏,而传统形制的凹槽宝剑不仅体积大,价格也仅值千元。工时缩短,耗材降低,价格反而翻了两番,这件事令师傅屈希望对这个徒弟另眼相看,对郭光的创新也从以前的反对变为默许。“师傅对我的看法也在慢慢转变。”

当上铁匠后,各种冷言冷语让郭光烦恼,有人说他一个大学生当铁匠纯属吃饱了撑的,给家族丢脸。有人说他幼稚任性想出风头,等着看他笑话。朋友们也认为他学那些被时代淘汰的东西弄不出名堂,没有前途。郭光很委屈,难道成功的标准就是挣大钱吗!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尝不是一种成功。

郭光当初学习打铁时便遭到妻子反对,称他不务正业,两人为此没少争吵,后来妻子做了让步,郭光反而感到内疚,没干出成绩,对不住老婆。3年来,他很少照顾女儿,有一次去兴趣班接孩子,竟然跑错了地方,郭光觉得自己这个爸爸做得不合格。

2019年女儿生日那天,郭光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是一只铁艺帆船,他承诺,以后每年为孩子设计一件铁艺作品,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直到女儿出嫁,他要为女儿留一份别样的嫁妆,让她知道:爸爸心中,你最重要!

打铁3年,郭光坚持了下来,他感激师傅屈希望的宽厚和包容,也为自己的毅力自豪。他打算在5年内开一间铁艺工作室,在郭光看来,人们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以后,必将追求丰富多彩的精神享受,手工锻打的现代铁艺制品既有传统文化的底蕴,又具时尚的外观,一定会受到崇尚个性的年轻人追捧,也是一条差异化发展的路径。他相信,只要有想法,肯坚持,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当起铁匠、木匠、石匠……让老行当绽放出激情创业的青春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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