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家暴却被认定为打架 西安女子状告派出所

社会新闻华商网-华商报2021-01-24 08:09

布心(化名)离婚有多半年了,几乎她每天都是在噩梦中醒来,曾经遭遇家暴的情景总是挥之不去,脸上的伤疤至今都没长平整。布心不明白,为什么报警求助后自己也被处罚了?为此,离婚后她将公安机关告上法庭,然而,拿到胜诉判决书的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在事实部分,法院并没认定派出所处罚不当,只是指出办案程序违法。

布心想知道,被家暴一方所采取的正当防卫和打架是如何界定的?她说自己被打了那么多次,但前夫一次都没因打她次数多而被追刑责。

“怀孕时第一次遭遇家暴,他在派出所里写下保证书,我原谅他了”

31岁的布心有过两年婚姻史,那两年间,她不记得被丈夫任守(化名)家暴过多少次,不记得自己因此打过多少次110,也不记得去过多少次丈八路派出所。

“第一次被家暴是在2018年6月,当时我怀孕没多久。”布心说,那次,当着丈八路派出所民警的面,任守写下了保证书,保证不再打她。“那时候我们结婚才两个月,他写了保证书我就原谅他了。”

布心后来明白,家暴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2018年12月、2019年1月,布心说她都因家暴去医院治疗过。而2019年的1月的那次比较严重,导致她右肘关节骨折。

“日子也就消停了半年。”2019年6月23日,布心说她骨折刚痊愈。当晚因为家庭琐事,又起了争执,“他把我甩到了墙上,还扔了我的手机……”这次,布心说对方动手再加上她难以忍受不堪入耳的辱骂,她顺手拿起剪刀戳了出去,朝着他的后背。布心清晰记得,一共五下,因为她手肘关节骨才痊愈,使不上劲儿,所以伤口都不深,但她还是看到,任守流血了,还缝了针。

任守报了警,布心承认自己伤了任守,也一再称不是有心要伤人的。“到派出所,按法律程序,我俩都要被处理,因为我在哺乳期,即使拘留决定下来也无法执行。担任守没想到警察也要拘留他,因为他之前就打过我,后来警察出面了很多次,我们相互写了谅解书,回家了。”布心说,母亲也一直劝,说谁家夫妻不打个架,再者还有了孩子,所以即使被打,也一直没有想过离婚。

“在窗口那次,我感受到了人身威胁,我才有了离婚的念头”

2019年8月13日晚,布心再次报警求助。丈八路派出所查明:当晚任守对布心实施家暴,次日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告诫任守严禁对家庭成员再次实施暴力行为,否则会依法处理。

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显示,布心面部撞伤、后颈部及左肩锁部疼痛、右膝关节疼痛、青紫。布心说,脸上被撞开个口子,她害怕脸上留疤,愣是扛着痛,找美容医生缝了三针美容针。后经司法鉴定,该伤情的损伤程度属轻微伤。鉴定报告出来后,2019年9月27日,丈八路派出所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给予任守罚款伍佰元的行政处罚决定。

让布心产生离婚念头的是2019年12月18日的家暴。布心反复强调:“他要把我从楼上推下去摔死!”但华商报记者在警方对任守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上看到的并非如此。该决定书上写道,经调查,布心当时去找任守谈家庭的一些事情,两人发生争执并在房间内发生撕扯,后任守将布心从房间拉出到楼道里,在争执过程中任守骑在该楼层的楼道窗户上、将站在楼道的布心拉了一把,现场的两人均未发生不安全事故。故警方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又罚了任守500元罚款。

受够的不止布心,还有任守。任守将布心起诉至西安市雁塔法院要求离婚。这是布心没有想到的。“法院前期一直在调解,其实,就算他不起诉,我也会起诉的。”2020年1月,调解失败,雁塔法院就离婚给予了立案决定,布心说,日子过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别人夫妻间的这些举动都很正常可我这么做就会招来打”

2020年,布心和任守在法院的调解下协议离婚。但在离婚前的2020年2月5日一早,布心说她又一次遭遇了家暴,她不明白为何警方把她也处罚了。

“因为头一晚我删了他手机里的一些内容,他就对我拳打脚踢。”布心提供的医院门诊病历上显示,布心头部软组织挫伤、右面部软组织挫伤、前胸壁挫伤瘀青肿胀、四肢多处可见皮肤挫伤,被诊断为闭合性颅脑损伤、闭合性胸部损、多处软组织挫伤。

丈八路派出所给出的处罚决定是对任守罚款500元,对布心罚款200元。在给两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上、华商报记者看到,警方查明:当日布心翻看任守手机并删除存储信息,后两人发生口角,任守在布心身上等部位用拳头打了几下,布心用手将任守额头抓伤,并将任守的眼镜抓掉用脚踩坏。

2020年4月9日,布心终于离婚了。离婚后的她也反思,是不是自己结婚太草率,当初未婚先孕的情况下结的婚,想想是不是感情没基础。“一些举动在别的夫妻间发生很正常,可我这么做,就会招来打。”布心说,天下间家庭琐事几乎都一样,比如婆媳矛盾,比如日常小事,她说就像她追剧时,看到剧情里的情节、也会效仿着弹一弹任守的脑门,就会招来厌烦;再比如,她看到任守在手机上跟别的女人聊天、就将对方删除,将任守的个人头像更换成自己跟孩子的照片,就会招来挨打……“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家暴,我被打不能反抗吗?还手打伤了对方就不叫家暴了吗?”因为派出所也对她的处罚,让布心对家暴的认识有些混乱。

离婚后,2020年7月22日,布心将丈八路派出所和公安高新分局诉至西安铁路运输法院。原因是她认为自己遭遇家暴、只是抵抗中伤到了对方,却被认定为打架。布心胜诉了,胜的毫无意义。

华商报记者在西安铁路运输法院行政判决书上看到,因为在事实部分,法院认为警方处理并无不当,在这起打架中,双方均有过错,只是布心情节较轻,罚的少一些。但布心报警和警方受理间隔了一个月,警方违反了受案审查期限的规定,因为程序违法,故法院撤销警方做出的涉案处罚决定书。

“折腾半天,我就赢了个‘程序违法’!”布心看着判决书苦笑。

如今,看到敞开的窗户,布心就害怕,所以家里的窗户都上了锁。布心感叹:“可能还是不够爱吧!”眼泪滑过脸上那个没长平整的伤疤时,布心快速的抹了一把,她认真的整理被打后派出所出的处罚书、医院出的各种检查单,判决书……厚厚的一沓,这是她结婚两年来的所有,因为她上诉了,这些或许还有用吧。

前夫:两年的婚姻生活让他感到活着很累

在这段婚姻中,深受困扰的不仅是布心,还有布心的前夫任守(化名)。因为这段婚姻,因为每一次的矛盾,他说,他不仅身上伤痕累累,伤害已经进了他的心里,他被诊断为抑郁症,从2020年2月开始吃药,一直到现在。

任守也不明白,每一次他的忍让,换来的都是前妻不遗余力地要把他送进监狱。

任守不认同布心被家暴,他说,尤其骨折那个事情,他至今都觉得莫名其妙,动都没动他一下。说起家暴,他说他哪一次去派出所脸上没“挂彩”?“2019年6月23日那次,她说她戳了我五下,她拿着医用剪刀戳了何止五下,最深的地方有两厘米。”任守说,在背部被戳伤后,他也没去做司法鉴定,他担心万一做出个轻伤来、布心会被追究刑责,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但他还是想到了离婚,离婚前先分了居。但躲都躲不掉,她总是上门来闹,“我租的房子,防盗门被她踹得陷下去个坑,三个月里我换了六副眼镜,都是被她弄坏的。”

“她一不开心,就拿我出气,扇我耳光,我回扇,她就报警……”

“她删我手机里的信息,其实删的是她打我时、我存储下来的证据……”

“她脸上缝针那次报警说是我打的,那会儿我们分居了,她来我家,我强行往外走,她自己拉着我的衣服撞到了门上,派出所罚了我,我不认同,但也说不清……”

“她去我单位闹得我丢了工作,要知道我干到一年能拿三四十万的公司是多不容易,可她不管。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新工作,她又找上我新单位的领导让把我开除了……”任守说话很慢,他在回忆过去的两年婚姻,每一件都很清楚,每一件都让他心痛。他发来自己受伤的图片和治疗病历,病历显示,2020年1月17日,西安交大第一附属医院评估其为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并给开了相关药物。2020年2月5日高新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显示:任守颅脑损伤、腹部软组织挫伤、面部皮肤挫伤。这一次,也就是布心被警方处罚200元的那次。

任守反复说,这两年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造成的!”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对于结婚,任守说连草率都谈不上,他称是被逼的,因为让对方怀孕了,为了孩子,他无奈接受了婚姻,两年来活得很累,但没想到如今离婚了,还是不让他好过……

律师观点:

家暴的次数决定着虐待罪的构成,次数越多,越容易构成虐待罪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不论男女,遭遇家暴后,都有权提起离婚诉讼,诉讼中,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施暴者将承担民事责任、行政责任或刑事责任。具体承担何种责任,取决于损害结果以及施暴的恶劣程度、次数等,如果仅是施暴,扇耳光等,且次数较少,未造成轻微伤的,则仅需承担民事责任;如果造成轻微伤,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22条的规定,可对施暴者治安处罚。如造成受害者轻伤及以上的或者存在持续长期施暴等恶劣情节的,根据《刑法》第234条、《刑法》第260条规定,施暴者将构成虐待罪或故意伤害罪,可追究其刑事责任。

赵良善说,家暴的次数决定着虐待罪的构成,次数越多,越容易构成虐待罪。在量刑上,也会酌情考虑从重处罚。构成虐待罪主要根据每次受损程度,但是次数越多,越容易构成虐待罪。在量刑上,也会酌情考虑从重处罚。

要准确认定对家庭暴力的正当防卫

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19条指出:要准确认定对家庭暴力的正当防卫。

为了使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权利免受不法侵害,对正在进行的家暴采取制止行为,只要符合刑法规定的条件,就应当依法认定为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防卫行为造成施暴人重伤、死亡,且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属于防卫过当,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认定防卫行为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应当根据施暴人正在实施家庭暴力的严重程度、手段的残忍程度,防卫人所处的环境、面临的危险程度,以及既往家庭暴力的严重程度等予以综合判断。

家庭暴力并不仅仅是家庭内部纠纷

陕西许小平律师事务所律师罗震东认为:《民法典》规定夫妻在婚姻家庭中地位平等。无论哪一方遭受家庭暴力,都应及时保存证据,依法维权。

在生活中,不懂法律的人在被家暴反抗时,很难清楚自己的反抗是正当防卫、还是互相斗殴?如果在家暴行为还没有发生或者已经结束后再进行防卫,在双方发生纠纷时,很容易被认定为互相斗殴甚至故意伤害,双方都要承担责任。

家暴行为不仅仅是简单的家庭纠纷,殴打他人轻则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重则构成刑事犯罪。对于家暴行为的实施者来说,偶然的打骂等行为没有给家庭成员造成严重的伤害,或只会受到治安管理处罚。长期的打骂或者短时间内多次实施打骂等行为给家庭成员造成身体上、心理上的创伤时,已经涉嫌触犯《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构成虐待罪。如果施暴者的殴打行为给家庭成员的身体造成轻伤以上伤情,则涉嫌触犯《刑法》构成故意伤害罪。因此,家庭暴力并不是公众理解的仅仅是家庭内部纠纷,有些已经触犯刑律,构成犯罪。

五条建议帮受害者留证据维权

受害者在遭受家暴后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取证?《反家庭暴力法》规定,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可以向加害人或受害人所在单位、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妇女联合会等单位投诉、反映或者求助。也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禁止施暴者实施家庭暴力、骚扰、跟踪、接触受害人及相关近亲属等行为,责令施暴者迁出受害者住所,或者申请采取其他措施保护自身安全。总之,法律赋予了受害者诸多维权途径,也赋予了诸多国家机关在受理受害者的求助后采取有效手段进行保护的法定义务。

罗震东归纳了5条保留证据的办法,建议被家暴者能够记住:

一、受害人在遭受暴力侵害时,一定要有保留证据的意识,第一时间拨打110报警电话或派出所电话报警,请求警方出警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必要时可申请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

二、身体受到伤害时及时就医,妥善保存医院的诊断证明、病例、发票等相关书面材料。伤情严重的,及时通过司法鉴定部门进行伤情鉴定;

三、及时向妇联、居委会、村委会、双方所在单位等部门投诉求助,请求其进行书面记录;

四、及时向亲朋好友求助,日后可在诉讼程序中请求其出具证人证言并出庭作证;

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及时通过拍照、录像等方式收集相关证据。以上求助过程中形成的材料都会成为日后维权的有利证据。 华商报记者苗巧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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